南浦雨至

【楼诚】不朽 五


五、





    进了五月,天气转暖,明家花园里的花开了大半,以前明锐东在时,家中一直有花匠打理,后来出了事,明家一蹶不振,明镜咬着牙抗下来。那段时日资金周转困难,她将家中的佣人辞退了大半,省了一部分开支,但即使再艰难,明楼在法国的那一年多,明镜也是不曾短了他的吃穿用度,包括对自己,也是不肯靠着买首饰补缺。明锐东一直教导子女,不论何时,都要体面,都要清白。明楼那时在法国,少共中也有上海人,对明家的事自然有所耳闻,也对明楼的举止礼节暗自惊奇。明楼晓得尊严有多重要,因此绝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狼狈授人以笑柄。

    近来明家也渐渐恢复了元气,而明镜适应了人少的环境,也不想再添仆人,倒只剩陈叔李婶几个,反而清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几年不曾打理,长势喜人,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明楼常常在院里头看书,有时赶上天好还会支上桌子喝下午茶。

    到处都是沉沉死气,难得一片净土带着生机,书本上古人来者读多了也会烦闷,明楼到底还是年少,他想把花园当成竹里馆,偶尔强迫放空自己不去琢磨那些家国天下,但不出一刻还是陷入思考,而且发现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或许是空气新鲜,在花园反而头脑更加灵活。

    他邀请恽先生来,恽代英与他讨论马克思主义,明楼听了他之前在少年中国学会的观点,道:“我曾经认为救国的根本是更改教育体制,是推翻封建统治,但如今二者都有一定程度的进步,而国家还是一团糟,现在看来那些都是皮毛法术。我们学日本,学美国,学来学去,还是老样子,中华民国成立之后只不过换了个叫法,本质上还是那样。”

    恽代英喝了口茶,“所以你在法国加入了少共?”

    “不错,当时在法国读了守常先生的《庶民的胜利》,开始了解俄国革命,俄国的历史与我们有些类似,社会结构也有相同之处,学习俄国在某种程度上要比学习其他国家更有道理,只是不能照搬。”

    那一日恽代英与明楼谈了很久,临走时留了两本书予他,明楼很乐意与他交流,接过书道了谢。正往外送恽代英,却看明诚背着画包从外面回来。

    一人牵着他,是沈亦竹。明诚见明楼在园中,冲他挥挥手,又抬头不知对沈亦竹说了几句什么,沈亦竹摸摸他的头发,替他摘下画包。

    恽代英看着向这边来的少年,临近黄昏的阳光在他的周身跳跃着金色,花香浮动在空气里,少年的身形搅动了一园青翠,明楼对他道:“这是我弟弟,明诚。”

    明楼的脸上是骄傲的神色,恽代英笑道:“你很宝贝这个弟弟。”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明楼笑着不言语,冲跑来的小孩张开手臂。

    “大哥。”明诚扑进他的怀里,明楼一把将他抱起来,问:“今天画的什么?”

    明诚搂着他的脖子,“沈先生带我去的英国领事馆,画建筑。”






    英国领事馆位于中山一路,是上海第一栋欧式建筑。1873年,第一批单身汉移民者来到上海,由于“洋华隔离政策”的严格限制,租界内几乎没有中国人。

    于是在1851年,这里举行第一场舞会时,没有女人,全是男人。

    英国领事馆的建筑风格不同于典型的英国文艺复兴建筑风格,而是东印度商人融合了南洋文化特色发明出的新样子。对于艺术方面尤其是绘画建筑,确实是一次成功的创新改良。

   




    明楼把他放下来,道:“这是我的老师,恽先生。”

    “恽先生好。”明诚冲恽代英问好,恽代英笑道:“小朋友这么小就喜欢画画,以后要做画家吗?”

    明诚皱着眉思索一会儿,“还没有想好,只做兴趣也是好的。”

    恽代英闻言冲明楼道:“明诚同学说话很稳,你这个大哥教的好啊。”

    明楼揽着明诚的肩膀,“不只是因为我,最重要的是明诚本身就是好孩子。”

    恽代英笑起来,忽然又眯着眼睛看向院门口,“明楼,门口那位是谁,瞧着有些眼熟。”

    “那是上大的一位学长,比我大两级,叫沈亦竹。”

    “怨不得,瞧着面善,估计在学校里碰过面。”恽代英点点头。
 
    沈亦竹站在门外看栅栏里伸出的蔷薇花,他长得白净斯文,穿着灰色的长衫,显得有些瘦削。

    “不早了,该回去了。”恽代英推一推眼镜,看看表,“一下午打扰了,学校事情多,你要是有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明楼送他出去,经过院门时望了一眼沈亦竹,沈亦竹没反应,仿佛没看见二人,只同明诚微笑着说花开的好。

    明楼有点尴尬,也没再和他多言,与恽先生一齐出了门,临行前叮嘱明诚不要乱跑,又想到明诚不是明台,不必在这方面多费口舌。






    明楼同恽先生走远,明诚问沈亦竹:“你为什么不理大哥?”

    沈亦竹没答话,明诚等了一会儿,也不再言语,只自顾自的去闻蔷薇的花香,却听沈亦竹突然问道。

    “明诚,你大哥经常同这些人来往吗?”

    明诚摇摇头,“我不晓得。”

    沈亦竹正待继续询问,只听明楼的声音传来。

    “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恽先生来了你也不进去,人走时你还摆副脸子,可是谁招惹了你了?”

    “不曾有人招惹我。”沈亦竹望着他,“我只是不爱与这些人来往罢了。”

    明楼语气也凌厉起来,“这些人,你说哪些人?我看如今你越发清高了,谁也入不了眼。”

    沈亦竹闻言面色发白,嘴唇抖了抖,终是没再说什么,只闭了闭眼睛,又俯身对明诚道:“今天表现很好,下次我带你去新天安教堂写生好不好?”

    明诚点点头,“沈先生,你.……”

    “不要再叫先生了,如今这先生太多,我可当不起。”

    明诚被打断,又听他这话,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他已经走远。

    “大哥,沈.……他怎么了?”

    明楼抿着嘴,硬声道:“谁晓得他今天这是怎么了。”又拿起明诚的画包,“回去吧,李婶做了百合汤,你跑了一天出了不少汗,喝一些去去暑气,也败火。”






    五月二日,广州各界公祭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参军张开儒代表孙中山致祭。晚,孙中山、廖仲恺在岭南大学为史坚如烈士像揭幕并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殉难纪念发表演说。

    廖仲恺称:史坚如与七十二烈士均为我民国之先驱,史坚如“实在是一个大智,我们应在大智之下,低首下心,以他为模范”。

    孙中山称:“纪念烈士们以死唤醒国民,为国服务的志气”,“希望发奋读书,研究为人类服务的各种学问。”





    入夜,明楼翻看信件。

    邓仲尧在信里与他讲了五月二日羊城的盛况,孙文一番剖心之言让在场学生声泪俱下,仲尧在信中也道写信之时几度哽咽,明楼瞧着信纸有多处字迹洇湿,也满心难受。

    明诚敲了门,明楼去给他开门,而后继续读信。

    明诚见明楼脸色不太好,也没多问,只自己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美术相关的书,坐在沙发上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明楼开了口,声音有些疲惫。

    “你是不是想问沈亦竹。”

    明诚望着他,点点头。

    明楼走到窗边,不知是看星星还是看什么,“他啊,最不喜欢这些新思潮新思想,一向视各种团体如洪水猛兽。”

    “可是,孙文不是说‘世界潮流,浩浩汤汤,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吗?”明诚不解,起身走到明楼身边。

    “所以啊,”明楼摇摇头,“他太老派,太清高,又太执拗,早晚逼死自己。”

    “沈哥哥他.……”

    “他这种人,也算是一个时代背影的牺牲品,又有大才,却也可惜。”

    明楼叹一口气,低头对明诚道:“不早了,你快回去睡吧。”

    明诚点一点头,走到门口又道:“大哥你也早睡。”

    “好。大哥早睡。”明楼笑一笑,眼底的却有些明诚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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