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雨至

【楼诚】菩提心



大概没有机会在《不朽》里写苏州的生活了,只能单独写一篇短篇,来抒发我对苏式绿豆汤的爱意。





    初夏的夜晚,虫鸣与花香交缠,温柔的风带着湖水的凉意,少年的身体舒展在清凉下,那是堪调之翠竹。

    湖水映着碧落,星子在湖面上闪,小舟过境,搅碎银盘玉珠点点。月色倒也尚好,都道月朗星稀,今夜这样星月同辉确实少见。

    明诚坐在船头的板上,小舟推着水有条条涟漪,他把脚伸进湖里,撩拨起的水珠是湖底沉淀的珍宝,月光下有着夺目的光。夏天终究还是闷热,明诚犹犹豫豫想把小腿也伸进湖里,试探了两下还是缩回来,水草逗弄着他的脚面,像吻,湿润而轻柔。

    湖心是一小片荷花,明诚向那划去,船桨一入水便惊了游鱼,明诚想用手去捉,瞧着水清澈见底,那几尾红的金的鲤鱼看着近,却怎的也够不到。

    突然想起了诗上说的的,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

    荷花有些轻摇,不是鱼,是风,是波纹,少年渐近的呼吸。明诚摘下一片荷花花瓣,那一点白躺在他的掌心,明诚举起来,对着月亮看,月光清亮,透过花瓣也有一点光,能隐约看到植物的纹理,那是不明的朦胧的,像情愫,像暧昧。

    明诚一只手拈着花瓣,一只手撑在船板上,船板年岁久了,起了木刺,没留心便扎进肉里,明诚吸一口气,慌忙抬起手,还不忘小心将花瓣搁在一旁。

    可巧不巧是食指,指肚上渗着血,明诚对着光瞧了瞧,没什么大事,大抵是破了皮肉,疼是疼,到底不严重。他拔出木刺,把手伸进水中冲洗那点血迹,再抬起手,从衬衫下摆蹭一蹭水渍。

    可不能让大哥晓得,把水擦在衣服上。

    明诚想到这里,撇撇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那是去年生日明楼送给他的。他本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明楼不许他没有这一天,便选他到明家的日子给他庆生。

    确实是生日,茧中沉香,破茧而出,是新生。






    明诚瞧着时候不早了,便向回划去,在船里能看到岸上的灯火,星星点点,他晓得那里有人在等他,是家与怀抱,人间烟火与星光烂漫。

    如此一想,心里也熨帖极了,船甫一靠岸,他便两步跳上去,将绳子拴在木桩上,打一个漂亮的水手结。才走两步又返回来,踏进船里,船身随之摇晃,他小心稳住平衡,从船头拿起那一片花瓣,不敢收入口袋,怕挤坏,只捻在指间举着,乍一看来还有点滑稽。

    石板路上有些积水,是前夜里下的雨,明诚整夜没睡,听雨打在瓦上的声音。上海的家不是瓦屋,听不到,如今住的老宅的瓦都是祖辈亲手安置,每一滴雨落上都是一句旧事的诉念。

    明诚走的快,脚步达达的像马蹄,身形也像马驹一样轻快,他踏在积水上,溅起的水珠打湿少年的裤脚,他不在意,横竖方才在船上已经湿的差不多了。空气湿漉漉,潮乎乎的,吸进肺里仿佛都是泛着嫩绿的,明诚觉得受用,深呼吸几次,整个人都清爽起来。

    草里有点点亮光,那是萤火虫,明台之前一直吵着想要,上海太少见,如今来了苏州,有倒是有,只是那小胖子懒得很,不肯同他一起出来。明诚想用手拢一只给他带回去,再一看手里还拿着那片花瓣,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放弃捉萤火虫。

    应该让明台自己来捉,他都胖成什么样了,必须要运动运动。明诚如是想。

    那片花瓣有些蔫,好在不严重,仍是粉白粉白,明诚怕一会儿不好看,又加快了脚步。

    少年带着月色星光的脚步声回荡,夏虫也放轻了声响。





    老宅门口是花架,种着大簇大簇的蔷薇,也不晓得今年是怎么了,入了夏还开得这么好,粉红玉白氤氲成一朵,离得老远就闻见了香味。明诚喜欢蔷薇的香气胜过玫瑰,明家香有一款便是以蔷薇花香为中调调配而成,明镜喜欢用,明诚也喜欢那味道,不仅是沁人心脾,还是亲情与家人。

    他推开栅栏,窗户里透出黄色的光,明诚嘴角轻扬,他敲敲门,而后轻轻趴在门上,他听到窸窸窣窣报纸翻动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内心仿佛被小舟推开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潋滟的水光搅动着月色的温柔。

    门开了。

    水面忽然重归平静。

    明楼望着少年带着薄汗的脸颊,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明诚笑嘻嘻的准备接,一抬手看到自己手里的花瓣,便举到明楼的面前。

    “大哥,你用它看月亮。”

    明诚点着脚尖举到他眼前,明楼微微弯下腰,明诚暗暗舒一口气,明楼就着他的手看,看到朦胧的月色,又从他手中拿过,转身对着他。

    借着月光,花瓣后影影绰绰的少年。

    “大哥拿去做书签了,舍得给吗?”

    “就是给你看的,送给你了。”

    明诚摆摆手,随后道:“我有点饿了,大哥,还有吃的吗?”
 
    明楼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刚刚晚饭叫你多吃,你还是吃那一口,这会儿倒又喊饿。”

    明诚“呵呵”的笑两声,“我不信没有吃的,大哥不是会做绿豆汤吗,给我做一碗好不好?”说完,去拉明楼的手。

    明诚难得撒娇,自进了明家多半时候都是稳重沉着,明镜还常常说他整日跟着明楼,把明楼那点小老头的样子随了个十足十。明楼见他这样子有了年少人的俏皮可爱,便道:“就会冲你哥耍赖,把明台的毛病全学会了。”

    “哥最疼我嘛。”明诚知明楼这样便是答应了,挽着他的胳膊笑眯眯的往屋里去。明楼任他拉着,到了客厅小声道:“一会儿我们小声点,别吵着大姐,也别惊醒明台。”

    明诚一脸严肃,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明楼悄悄带他进厨房,又小心翼翼关上门,明诚看他的样子,一个劲儿憋着笑,明楼一回身看见一个劲抖又不敢笑出声的明诚,“嘿”一声抬手拍在他脑门上,明诚没躲过去,“哎呦”着揉着头。

    “都会笑大哥了,还想不想喝绿豆汤?”

    “喝喝喝,我给大哥赔罪,给大哥打下手好不好?”明诚脸上还带着笑意,眼睛亮闪闪的,像星子在窗外闪。

    明楼递给他一小碗绿豆,“去洗洗,别杵在这儿。”

    明诚接过碗乐颠颠的去洗绿豆,明楼从盒子里拿出果脯细细的切成丝,明诚洗完回来,伸头看,明楼顺手塞了一颗蜜饯进他口中,明诚嚼着糖渍金桔,含糊不清的说“大哥我想要甜一点儿的”,明楼哭笑不得,口里应着,心想一会儿多放快冰糖。

    绿豆和糯米上锅蒸,热气丝丝缕缕的冒,氤氲在空气里,成一片白。明楼又去煮薄荷水,明诚跟在他身后左看右看,什么都想动一动,刚一伸手便被明楼拦下来。

    “还想不想喝?”

    “想。”明诚老老实实点头。

    “乖一点,我觉得这几天你被明台带坏了。”明楼搅动着锅里的水。

    薄荷水开始变得粘稠,明诚对着明楼的后背皱皱鼻子,空气里沁人心脾的清冽更浓了,明楼扔了两块冰糖进入,想了想,又搁了一块小一点的。

    明诚站在一边数着明楼放了几块糖,瞧着他放了三块,蹦起来“吧唧”一口亲在明楼嘴角。明楼被他猝不及防的一扑弄得差点闪了腰,忙一手扶住墙一手揽住明诚,道:“慢点,多大了还这么冒失。”

    “喜欢哥。”明诚笑得眉眼弯弯的,明楼心里一软,捋捋少年的脖颈。

    “哥也喜欢你。”

   



    熬好的薄荷水冷在一边,明楼将蒸熟的绿豆和糯米舀了两勺进去,搅一搅,又将切好的果脯蜜饯捏一点撒上,放一把小的汤匙,端起来给明诚。

    明诚爱苏式的绿豆汤,最爱明楼熬的苏式绿豆汤,可能是血液里还有苏州烟雨的缘故,明楼别的不会,只这一样学的精,明镜都称赞他做的好喝。

    浅浅的碧色的汤水底下卧着绿豆和白米,晶莹的让人食欲大动,明诚尝一口,果然更甜,童稚对蜜糖的爱总是超乎寻常,即便明诚已经不能被称为小孩子,骨子里还是对甜味有着执念。

    他舀起一勺汤水,里面有一颗糖渍樱桃,递到明楼嘴边。

    “大哥,你也喝。”

    明楼就着他的手喝了那一勺,明诚望着他笑,明楼也笑。口中是甜的,心里也是甜的。

    月色渐渐朦胧,明诚喝完了绿豆汤,把碗洗干净,两人又悄悄出了厨房,一起上了楼。

    明诚随明楼进了房间,明楼看看表,“今晚和大哥一起睡好不好?”

    “好。”明诚扑到明楼的床上打了个滚,明楼笑着赶他,嫌他衣服上又是土又是水,让他脱了衣服去洗澡。明诚笑着进了浴室,明楼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开一页,将花瓣夹进去。

    明诚洗完出来明楼已经躺好,他掀开被子进入,明楼揉一揉他的头发,搂住他,就像小时候的每一个有噩梦的夜晚。
 
    窗外又下雨了,淅淅沥沥,明诚听着雨声,耳边是明楼渐沉的呼吸声,他有些倦意,又睡不着,心里想着那片花瓣,才注意到书桌上的那本书。

    他轻轻挣脱了明楼的手臂,小心翼翼走到书桌前,翻开书。

    花瓣夹的那一页一翻便到,白色的花瓣已经泛黄,映着窗外那点夜色,他瞧清楚了书上的字。





    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

    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惟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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