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雨至

【楼诚】不朽 三


三、




    夏蒙尼冬奥会的赛事进行到最后一日,克拉斯桑伯格成为夺得最多奖牌的运动员,他的家乡芬兰有着糖霜一样的白雪和童话里的圣诞老人。明诚从广播里听到这个新闻,他去找明楼,明楼还在房间里,明镜知他奔波劳累,便没叫他。

    昨晚的信涂涂改改几遍还是不满意,明诚让他早睡,送走弟弟后他确实觉得有些困倦,便歇下了。今早睁眼时已经不早,明楼伸伸懒腰,觉得身上很熨帖,多日的劳累休养的差不多,他本就正值壮年,身体一直很好,并不羸弱。

    洗漱时,低头时觉得脖子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大抵是落了枕。他叼着牙刷晃了晃脖子,猛一吸气牙膏的泡沫呛进气管,他扶着盥洗台咳嗽,明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哥,没事吧?”

    明楼漱了口,“没事,呛了一下,不打紧。”

    “大哥你快一些,李婶饭都做好了。”

    明楼应了两声,捧起水随意洗了把脸,腊月的水凉的刺骨,上海虽不比北京滴水成冰,他还是打了个寒战。毛巾挂在一边,明楼拉过来擦擦脸,心里想着以后还是烧热水打个手巾把,冬天里冰水洗脸太痛苦。

    英国人四十多年前在上海修了自来水管道,比北京还要早上将近三十年。供水范围很小,法租界的一小部分,供水量也不大,且费用高得很。明楼之前读书,班里除了他大都不晓得自来水管长什么样子。

    说起来有些讽刺,J.W赫德居然投资的是法租界。





    明楼洗漱完换好衣服去了餐厅,明镜同两个小的已经坐好,明镜用调羹轻轻搅动着面前的粥,明台扒着一颗白煮蛋,估计是煮完之后没用凉水浸,蛋清粘在蛋壳上,明台的小胖手不怎么灵巧,弄得烂乎乎的。明诚原是在往吐司片上涂果酱,见明台对付不了白蛋,便把手里的吐司递给他。

    “你先吃这个,我给你扒。”

    明台把鸡蛋给明诚,咧着嘴笑,一口咬在面包片上,嘴巴周围粘了一圈红红的果酱。明镜瞧见了,笑道,“明台这都成了小猫了。”说着,抬手给他抹了去。

    明诚的手指细长,有着少年人独特的硬气,像竹叶,风过为利器,静止有风骨,扒起蛋壳比明台赏心悦目的多,明楼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对明镜道:“姊姊早安。”

    明诚抬头冲他笑,“大哥早安。”

    明台满口面包,吐字含糊不清,“哥.……早安.……”

    “你慢点吃,没人同你抢。”明楼哭笑不得,倒了杯牛奶递给明台,“喝两口,别噎着。”

    明诚将手里的扒好的蛋放在明台面前的盘子里,转头问明楼,“大哥,要不要给你扒一个?”

    “不用,大哥自己来。”明楼摸了摸明诚的头发,少年细软的发像茸茸的春草,太阳从窗外撒进来,金灿灿的吻在上面,温柔又美好。

    明楼因着有些晕船的缘故,昨日晚饭没吃几口,今早休息好了,也觉得有些饿,加上李婶熬的银耳粥实在香甜,便多喝了几碗,正准备再盛一碗时,手腕突然被压住。

    “大哥,你忘了,食不过三的。”

    明诚看着明楼的眼睛,明楼放下碗,笑道:“你说的对。”
 
    明诚将一颗白蛋放进明楼的碗里,明楼盯着白白嫩嫩的蛋有点愣,他突然想戳一戳。

    真像小孩儿的脸啊。

    明诚起身,“姊姊,大哥,我吃好了,去洗洗手。”

    明镜点头应了,明诚达达的跑进盥洗间,明楼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点恍然。

    仿佛看见一只鹿。

    不,不是。

    明楼立刻否定,摇摇头,两口将鸡蛋吃了,也起身对明镜道:“阿姊,我吃好了。”

    见明镜点头,明楼便起身向房间走,明镜在身后道:“你不去洗洗手?”

    “啊?”

    “你不晓得洗洗手吗?这么大人还不如孩子懂事。”

    明楼愣了愣,“嘿嘿”笑了两声。

    “我.……我回屋洗。”

    明镜瞧着明楼快步闪进房间的背影摇摇头,对还在吃饭的明台道:“不要学你大哥,他不讲卫生,要学你二哥。”

    明台听了这话一个劲儿点头,满脸果酱,“大哥不讲卫生,我昨天还看到他箱子里全都是脏衣服呢,都味儿了。”

    在盥洗室满手泡沫的明楼鼻子一直痒,奈何腾不出手,明诚敲响了门,还没开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连串的喷嚏声。

    大哥感冒了?





    明楼改完信,已经是过了中午了,明诚一直坐在他房间的沙发上看书,明楼放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明诚身边。

    “看的什么?”

    明诚抬起头,“一本画册。”说着,举起手里的书,把封面给明楼瞧。

    明楼看了看,是一本西方文艺复兴时期名画的鉴赏,配了几张图,印的不很清晰。

    “这就被你叫成画册了?”他有点哭笑不得。

    明诚倒没有觉得不好意思,“我看不太懂内容,只能先看画。”

    明楼打他身边坐下,“什么时候对美术有兴趣了?”

    “不算有兴趣吧,以前.……恩…就是在之前那个家里,对门的哥哥经常画画,我会看到。”

    明楼听到“之前的家”时顿了一下,点点头,没有再问。

    明诚见他不说话,继续低头看书,明楼望着少年的发顶,想揉一揉,又缩回了手。

    “大哥去寄信,要不要一起?”

    邮局最后一天上班,因着明日便是除夕,今日关门还早,明楼快速换好衣服,站在门口等明诚。

    少年从房间出来,小跑下楼梯,明楼又开始恍惚起来,这次眼前的幻觉似乎清晰一些。

    年少的躯壳里是猫科动物的敏捷以及巨大的能量,像带着三月料料峭峭的春寒,如同新裁的柳叶。

    “大哥,走吧。”

    明诚围上围巾,又将明楼的围巾递给他。明楼回过神,抬手接过来,说:“好,走吧。”





    明楼填收件地址时明诚留意了一下,还是济南,收件人是王瑞俊。明楼把信黏上邮票投进邮筒,伸出手,明诚会意,笑嘻嘻的握住明楼手。

    明楼的手温热而干燥,明诚的手有些凉,是先前落下毛病。

    桂姨常常腊月里差使他洗衣服。

    明楼知他一进冬天便时常手脚冰凉,便给他暖,他把少年的手包进手掌,像扇贝用体温和皮肉小心的保护起他的珍珠。

    街上人很少,冷冷清清的,此时大都在家中准备过年,他们经过一个巷子,听到一阵哭声。两人面面相觑,明诚自来了明家,便对这种幽深狭长的暗巷有些恐惧,他看着明楼的眼睛,明楼将他揽进怀里,走进巷子。

    巷子脏水横流,明楼进入便有些后悔,他想了想第一次见到明诚时的画面,小小的孩子瑟缩着,颤抖着在他怀中,细声细气的说“我叫阿诚”。

    “别怕。”明楼蹲下身,把明诚抱起来,明诚自来了明家便再没进过这种地方,此时怕是想起了之前的事,身体有些僵硬局促,他搂着明楼的脖子,说:“哥哥,我不怕的。”

    “大哥知道你很勇敢。”明楼冲他笑一笑,明诚也露出一个微笑,明楼抱着他,循着哭声而去。

    是个女孩。

    浑身烧痕,蹲在一处角落。

    明诚拉拉明楼的衣服,示意明楼放她下来,明楼放下他,见他向那女孩走去。

    “你叫什么?谁欺负你?”

    明诚蹲在女孩身边,女孩不讲话,明诚便一直等,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一双好看的眼睛,都能想象的出她长大后的美貌俏丽。

    女孩儿盯着他和明楼好一会儿,后起身有些蹒跚的向巷子深处走去。明诚看着她的背影,皱起眉头。

    明楼过去牵他的手,“回去吧,姊姊要等急了。”

    明诚不说话,只跟着明楼的步伐走。明楼暗暗于心叹息。

    又聚起了云,阳光不见了,天空是灰白色的,冰凉冷硬,有鸽子扑棱着飞过上空,抬头瞧一瞧,只剩剪影。

    明楼有些后悔今日带明诚出来。





    “大哥。”

    晚上,明诚敲响了明楼的房间门,明楼过去开门,见明诚手里还是一杯牛奶。

    “怎么还不睡?”

    明诚随着明楼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手边还是他上午看完了没有合上的画册。

    “睡不着。”他的声音闷闷的。

    明楼不说话,坐在他身边,搂着他的肩膀,喝着牛奶。

    “大哥,为什么冬奥会没有中国人?”

    明楼一顿,又听明诚道。

    “大哥,还有多少人,像今天那个囡囡一样?”

    明楼放下杯子。

    “大哥,我们的国家.……”

    明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的国家,国之不国,中华民国,还能称之为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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